我全部的体温和梦想,被织进喧哗的小镇里

郑小琼 · 2016-06-17 14:04 · 陶城报-陶城网
摘要:我与一群人,她们来自湖北、湖南、贵州、四川、江西……她们和我。我和她们,挤着、织着、不安、烦躁、焦急。现实的梭子将我穿进生存狭小的针孔,在生活这台机器上转动,织成人生的布匹。

小镇有它的内在秩序,它连接混浊的记忆与时间,从它的街道、房屋、车站、小巷、工厂、轰鸣的机器、酒店、广告招牌等去辨认它今天的气质、繁华、喧嚣、凌乱。小镇在外表上更换着自己,它渐渐失去了往昔的宁静。

我与小镇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一个有着贫寒童年与少年的乡下女人,劳作让我的骨骼偏大,皮肤黝黑而粗糙。我从乡村走向城市,学会使用城市的化妆品和服饰等来遮住乡村的部分。粗大的指节泄露了我的秘密,突出的关节像利器剥去我的伪装。

我骑自行车穿过小镇,来不及拆迁的村落、祠堂、带着庄稼印迹的老人等告诉我小镇往昔的光阴,有着温情味的农业小镇在我面前浮现。池塘、荔枝林、溪流、庄稼地……残存着旧日痕迹。我的房东,一位老妇人,不愿意跟儿女去商品楼盘居住,她生活在低矮的院落中,她告诉我,她不喜欢楼房,那里不接地气,她在荔枝林深处开了一块地,种丝瓜等。

在小镇工业区生活的人,一群来自有着传统气息的乡村人,带着浓郁乡音的普通话,工业城市还没完全磨去他们属于乡村的细节,他们租下老人空荡荡的铁皮房

小镇弥漫在针织的声音中。从竹园路到巷头路。从巷尾至毛织大道。织针的声音从四处散了过来。从狭小的楼梯口,从豁嘴张开的门面房,从宽阔的厂房。织,织,小镇像一个巨大的织机在织着,织着。嗡嗡的声音,从租住的宿舍,狭小的收银柜台,老式民房,油腻的机台,粗大的手指,疲倦的眼神……涌出。它们细小如白色线头,抽丝,再抽丝,细,更细,嗡嗡,当当,哼哼……在织机梭间穿行,十三针,八针,十六针……它们交织,混合,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灰色的,绿色的,交错,重叠……它们织成布匹、衣物,覆盖着整个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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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白色的线转动着。机器转动着。车轮转动着。工人转动着。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车轮。机器的齿轮。铝梭子轮。木梭子轮。整个小镇转动着。像一头头喘息的兽,吱—哧,哧—吱,不停地喘息。幽暗的褐黑色木楼,低矮的门扉似睁开的慵倦的眼睛,悬挂的白炽灯管无力地散发着疲倦的光,照亮一张张如落叶的面孔,晃漾的枯涩让转动的机器织进了毛线中,它们瞬间消逝,隐匿在线圈间。

在道路上行走,我发现自己是一根毛线,越拉越细,被小镇拉着,被梭子拉着,被时间拉着,被梦想拉着,装在机台上,转动,来回转动,织进布匹。我与一群人,她们来自湖北、湖南、贵州、四川、江西……她们和我。我和她们,挤着、织着、不安、烦躁、焦急。现实的梭子将我穿进生存狭小的针孔,在生活这台机器上转动,织成人生的布匹。

这不是我设想的人生。印象中,我人生的布匹不该这么灰暗啊,但它将要织进小镇的布匹。我觉得自己身体有了纱线的味道,浓烈的化学染剂味,从开包的纱线浸入我的衣服、毛发、皮肤、肉体、骨头……不断积聚。我离开车间,独自沉思,它们沿着身体释放出来,我像一根纱线在机台与宿舍间抽动,曾有过的体温、梦想都被织进这个喧哗的小镇中

我的机台靠近窗口,明亮与幽暗,现实与梦想,陈旧与新潮,沿沾着纱尘的窗口投影在机台,身体。低矮的小镇布满了织机,转动的声响犹若蜂群在耳畔,嗡嗡,嗡嗡,低低的,如小镇的节奏。转动的轮间,细线不停地穿梭。明亮细小的毛织线,陈旧而锈斑的机台,五彩的毛织布匹,树木旁的破旧屋舍,从黑色木质窗户朝外看的年轻女工,她们明亮的眼神将一扇扇老窗棂照亮。

中年的毛织师傅,年轻的查补工,蓝色的工衣将她们裹在隐密的世界。她们久坐,超负荷劳作,臀部肥大变形,长时间站立,小腿粗壮,散发出劳动者健康野蛮的气息。迷茫、幽暗、动荡、阴郁、躁动、不安、灰尘、呆滞……车间浮动的情绪扑向我。散乱的布匹,在毛绒、棉丝、麻线、呢绒……交错的空气中,弥漫着布匹洗涤液的味道,凝重而忧郁地塞满整个屋子,结成了一种看不见的粘稠物,在车间缓慢地晃荡,遍布各个角落,冲进嘴里、肺腔里、血液里,在体内流动。

这幢四层旧楼房,一楼是门面与食堂,二三楼是车间,四楼是宿舍。外墙裸露出红砖,锈蚀的窗栏、滴水的厕所,一股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融入毛线布匹,水泥地,墙壁的涂料间。二楼六台织机,散乱的布匹,红色、蓝色、黑色、灰色的半成品与成品,在地上,在编织袋里。车间混杂着人的味道、浊气的味道、毛织散发出的洗涤液味道,一幅混浊的生存镜像图,构成了小镇内部的真相。农业的重浊的遍布汗水味的身体,工业的油腻的浓郁的化学涤剂味的半成品布匹,商业的精致典雅味的成品衣物,混合成小镇的气息。

凌乱的车间里,我想起自己凌乱的人生。我拖着行李来到这里。我想象着东莞,整齐的城市,看得见的华丽与执烈。更多时候,城市给我的印象性感而冷艳:没有温度的霓虹灯,马赛克高楼,蓝色的玻璃镜面,来去匆匆,面无表情的行人。 乡村是保守温情的,宽阔的田野,随意招展的树木,清澈而柔情的河流,充盈多汁的花朵。

舅娘带我进入车间,一种荒凉的感觉靠近着我,冷漠而窒息,残酷而尖锐。我试图设想以后的生活,跟舅娘学缝盘技术,如她一样地坚守布匹中的人生,我有些沮丧。看着前面的女工,坐在机台旁,蜷缩着身子,像蒙眼的驴子围着阴暗的石磨转动,麻木而机械,走进来一个人,头都没有抬,浑然不知周围的一切。她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灰黄,沾满了毛线绒,一小块一小块灰色的布匹停靠在头上,衣服上布满细绒灰,织机陈旧,布满发亮的污垢。

领班将我带到一个中年女工面前,告诉我,跟她学习缝盘。师傅四十多岁,湖北人,姓伍,93年来这里,八年了。八年里她的生活被分解为一小块小块灰暗的毛线,凌乱的线团里,织机飞快地转动间,每月一千两百多块钱的工资让她成为称职的母亲、妻子,孝顺的女儿,她把生活坚实绵密地织进布匹中,运往遥远的地方,换成一张张或新或旧的纸币,从东莞寄到遥远的湖北乡下。

师傅声音很小,走路很轻,生茧的手指沾满毛线绒。她脸色苍白,身体像塞满棉绒、毛绒,迟缓而闭塞,瘦弱而破败,像一块陈旧的老棉絮,沾满了时间溃败的痕迹。她朝我点了点头,坐在机台前教我分线、排针。来东莞前,她是湖北咸宁的一个普通农民,在家里种过多年地,重体力加上长期的劳动使她的手指有些变形,粗大的关节蕴藏的是力量,是健康,在握、抓、提中,在弯曲与伸展间,它们像土地充满丰盈的力量。

我的跟她们的一样。工业的手指是纤细的,灵活的,精巧的,精确的,像工业制品一样充满灵性。后来多次,我去面试,要求伸出双手,他们来回检视着我的手指,让我做各种动作,观察我是否适合他们工厂的工位。进入车间,拉线管理员第一件事让我伸手,一遍遍盯着,再安排给我工位,装配细小的弹弓需纤细的手指,装配钢通可稍微大些,手掌大点、手指零活可以装配较大的零件……看到自己粗大的指节,好一阵难过。

乡村的气息是迟缓的、坚韧的,一点一点在我的手上与骨骼上蚀上印痕,烙到我的内心,在异乡它再次展现出来。面对城市,我充满了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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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师傅带我来到机台边,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空气中浮动着毛绒,细小、蓬松,缓慢进入身体,它们是温柔的,置身其中,我感觉自己一点点在车间的毛绒灰尘里湮灭,一点点,如丝,如尘,从我的脚到膝到腹部到嘴鼻孔,缓慢进入到我的喉咙,肺,血管……它们在我的器官里驻扎,脸上通红,发烫,它们在我体内积聚,结合,拧成一根根丝线,捆住我的肺,让我透不过气来。它们越来越紧,我咳嗽,高烧,被看不见的毛绒线捆住。身体塞满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小尘埃。它们聚集起来,形成蓬松的小团,拧成细的线。

我拿碗舀起工厂食堂做的猪血汤,灰暗的汤里有腥的味道,我不喜欢吃猪内脏,不喜欢喝猪血,我对血有着本能敏感。每次吃饭,舅娘与伍师傅总对我说,要多喝点猪血汤,能润肺,能带走肺管的毛绒。说完咕咚喝下一大碗猪血汤,那些膨胀的、暗红的、布满小孔的猪血,犹若一张张嘴,将要吸走我身体积聚的毛绒,它们穿过我的血管、肺部,带走积聚在我身体的毛绒,还我一个干净的身体,没有被工业污染的身体。我又喝下一碗猪血汤,毛绒会随它一起,经肠道排出么。

进去的第五天,我还是不停地咳,高烧,舅娘与伍师傅说,可能你不适应车间的气味。我病恹恹地坐在窗口,晨光下,那些毛绒尘,飞扬,盘旋,跑动, 舞蹈,光影中,它们那样活跃,它们长满了腿,朝我扑过来。我被它们包围着,像夏日傍晚在乡村路边走时遇到的细小蚊蚋群,不咬人,却伺机钻进头发,嘴里,我咳嗽,烦闷,伸出手左右扇动,它们越来越多。这些比蚊蚋更小的毛绒尘,柔软而坚韧,它们的侵略让我无处可藏,我举手投降,它们依然不会停止侵袭。它们将我的呼吸湮没,将我的血液变得粘滞,不再流动,再将我一点点吞食掉,将我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我一点点溃败,再溃败,溃不成军。

我终究无法习惯毛织厂的味道,我对气味天然敏感。咳,再咳,高烧,发烫,我请假,走进车间又发作,那些声音那些毛绒似乎在跟我作对,轻易便将我击垮。我无力地坐在机器边,蜷缩起身体,承受疾病带来的挫败。半个月,我生病,请了三天假,老板觉得太多,让我收拾行李,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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