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风淡云轻地说,曾想从七楼跳下来

摘要:也许是命运安排地太过深刻,从下岗到做家政,历经十多年风雨的梁芸,能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与腔调,将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故事缓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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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芸祖籍浙江,在西安出生并长大。她喜欢爽朗地笑,总说自己是个能给别人带去快乐的人。可谈及人生最艰难时曾想从七楼跳下来的那种痛苦,仍会泪流,她也毫不掩饰。

也许是命运给梁芸的安排太过深刻,才让她在回望时,能够把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说书人的态度与腔调,缓缓道来。

家政是什么

下岗后,我没有直接做家政,而是在家伺候常年卧床不起的婆婆,直到2002年。中间这几年,全靠老公在外面跑。

那段时间真难,难到孩子上学需要200块钱,我都要发愁。愁得我呀,看到七层楼的楼顶,我就在想:从那上面跳下来是啥感觉?真是很愁很愁。

那时,我老公跟我说:“碰上合适的,你就走吧。”

他家太穷了,我家一直不同意。我的孩子都快上学了,我妈还在劝我离婚。我家条件相对好些,自从到了他家,我才开始在经济上发愁。直到现在我家还是瞧不起他,他现在已经不去我(娘)家了。可他人很好。我俩恋爱谈了四年,结婚二十七年,有一个女儿。

到了2002年,隔壁嫂子说她有朋友在做家政。那时候对家政不了解,只听说是给别人做饭。我就想,我是家庭妇女,做饭也可以。但如何进入这一行,还真不知道。

所以我就去参加了省总工会组织的下岗职工免费培训。培训涉及职业道德、职业技能、社交礼仪等方面。培训完,就有人给介绍活儿了。我到雇主家看了看,好像不是我能接受的。

为什么?因为要住家。雇主家是高级知识分子,对我还是挺尊重的。但咱在工厂干惯了,都是到点来到点走,要住家,我实在接受不了。

后来,和我一起培训的一个人说,她朋友家里需要人,早上来晚上走。我说那行,我去试一试。

刚开始,雇主一家老小对我挺满意。但他家小孩老生病,总需要住院。孩子一住院,我就一个人在他家里。我就纳闷了,你家老小全去医院,也不给我钥匙,我待在你家干啥呀?你家不需要人就让我回家呗。

过了段时间,我实在受不了,提出来说我不干了。雇主不太高兴,因为他们觉得找个合适的人不容易,尤其是在吃上能和他们配合的,所以就挽留我。但他们挽留的语气有些强势,我也接受不了。最后,我还是回家了。

在家待了三个月,有人推荐我去市总工会再问问工作机会。工会的人看后,直接问我想找啥样的活儿,我说最好是到了雇主家后我把活儿一干完,屁股一拍就走人的。于是,他们就给我介绍了钟点工。这正好合了我的性子。

就这样,我到了高总家。高总人很好,不多话。我跟他家人性子投缘,很好处。干了一个月后,高总说,如果我有空余时间,就到他公司再干一份。我答应了,挺高兴的。

那段时间我慢慢适应了家政工作。这种处于单位和家庭之间相交界的状态,我特别容易接受。又干了一段时间,高总问我:“如果你家里能安排开的话,你能不能把我家的时间变一变?”我问:“咋变?”他说:“你帮我接孩子,带打扫卫生和做饭。”

这下,我才彻彻底底走入了家政行业。

张教授的最后时光

2009年4月,我老公出了车祸,对方逃逸。

我老公是晚上下班时被车撞的,伤得很厉害,重度脑损伤,那简直就是要了命了。他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多星期,做了开颅手术,捡了条命回来。

为照顾老公,我歇了两个月。从这件事之后到现在,我只做两家。其间,再就业服务中心主任给我推荐了一家雇主。主任说那家老头儿脾气太坏了,谁去都不行,想让我去试试。结果我去了,觉得老头儿脾气特好,跟我特投缘。我就在他家一直干,直到把老人送走。

老人姓张,是大学退休教授。他很有意思,总跟老伴儿发脾气,但他看我进了屋就笑呵呵,觉得特喜庆。

有一天,张教授跟我说:“小芸呀,我想吃羊排。”我说:“没问题,我去买。”

他老伴儿出门买菜了,我就对他说:“你可乖乖坐在这儿啊,别乱动,万一把你摔着可不好。”他说:“我在这儿坐着不动,你去买羊排,给咱炖羊排吃。”

我骑着自行车,去市场买了羊排回来炖。等炖好吃上,他才说:“我都没给你钱,你就买回来了。你不怕我不给你钱。”我说:“大不了我请您吃顿羊排嘛!”

从那以后,他的态度就彻底变了,整天拉着我长啊短啊、短啊长啊地说。

早上我一去,他先拉着我说话。我干活儿也要快一点,边干边跟他拉家常。我活儿干完了,就得坐到他跟前,给他按腿按手,他就给我讲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吃完饭我让他睡觉,他非要跟我叨叨完才肯睡。天天如此。

后来,张教授住院了。因为急性阑尾炎动了个手术,结果所有的病都爆发了。每次我一去医院,他就不让我走。

张教授住院时脾气不好,谁来骂谁,唯独我,他不骂。医生都问:“你是他女子(方言,女儿)哈?”我说:“嗯。”没必要跟别人解释那么多。

张教授76岁了,住院时只有我在跟前(方言,身边)。我又要做饭又要照顾他,他老伴儿呼阿姨就让我再找一个人到医院看护。我答应下来,找了三个,都被张教授一个一个骂走了。最后找的一个还好,他还算接受,但就是不让别人碰。

张教授在医院一住就是半年。他和呼阿姨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厦门,一个在日本,都没办法照顾他。呼阿姨有任何事情,都是给我一个电话,“小芸呀,你叔又咋咋咋”,我就往过(他们家)跑,不分任何时间,除了我上班。那段时间,也还是原来每月280 元的老工资。

我就想,老人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人家有事肯定是找咱。

直到过年,老人的儿子回来,我在家歇了五天。中间我还去过,但那不算上班,就是去探望老人。

大年初三的晚上,我梦见我在一个废墟上走,张教授在后面到处找我。我一下就把眼睛睁开了,心想,哎呀,老头儿这次出不了医院了。再一想,人家俩儿子都在医院,不用我操心。结果到了大年初五,两个儿子刚走,呼阿姨电话就过来了:“小芸呀,你叔不行了……”

我跟呼阿姨说:“你把我叔的衣服拿医院去。”然后我赶紧骑了自行车去医院。那段时间我也穷,只能骑个破自行车。

我到了医院,呼阿姨也到了,还有看护和张教授单位的人。大夫一看见我,就说老人不行了。我扭头跟我给她找的看护说:“你打盆热水去。”等热水到了,我就拿毛巾给老爷子全身一擦,从头到脚,然后把衣服穿上。其他人全都站一边儿看。

旁边大夫和护士都说:“呀,你看你这个当女儿的,心真细。”这下才有人说:“这是他家帮忙的,不是他女儿。”护士长惊讶地说:“原来你不是呀!”

那几天我没回家,一直陪着呼阿姨,她一个人害怕。等两个儿子都回来了,(遗体)火化那天,我说我不去火葬场了,老太太和儿子们都不愿意,都说“你去送你叔吧,要不你叔还得找你”。我是觉得我这个身份去不合适,大儿子就说:“你就是我们家人,有啥不合适的?”

这才非把我接过去,把老人送走。

你让我跳楼我也跳楼吗?

我曾经很生气地离开过一个雇主家,在他家时间很短,也就两三个月。雇主是做生意的小两口,都30出头,两个人在外租房住,女的怀孕了,是头胎。

这小两口,每顿饭十个菜,就两个人吃,吃不了就倒掉。所以我就把菜量减少,花样增多,每次一大桌子菜,顿顿如此。

这个,我也没啥说的,我这人本身也爱炒菜。可我为啥离开呢?是因为另一个家政工。

女雇主怀孕了,需要找月嫂每个周末来,我是一周干五天。找来月嫂后,女雇主在我面前商讨怎么用她,其间他们对月嫂的用词特别不尊重,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花了这么多钱雇她,随时叫她,她随时就得到跟前来。

我就不同意了。我说你们要保证人家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否则人家哪有精力来帮你。女雇主反驳了我。我当时没说啥,但心里很膈应。没过几天,我就跟女主人说:“劳动局有个下岗技能培训班,我想去参加烹饪培训,你们另找人吧。”

我跟男雇主说了两回,他都不放我,说让我先在这儿干,等能安排开时间了,他掏钱安排我去参加培训。我说:“不用了,我们有这种免费培训,用不着你掏钱。”女主人就接着说:“阿姨,你都做得这么好了,用得着去培训吗?”

我看他们这样强行挽留,也不好意思走,就一直干着。

直到有一天,男雇主不在家,女雇主让我去把窗户擦一下。当时是夏天,下午的太阳特别晒,我就说,明早一来我把玻璃先擦了,这个时间热,太阳把玻璃晒得太热不好擦。

女主人就直接来了句:“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我说:“你让我跳楼我也跳楼吗?”

她一愣。

我接着说:“是这,咱俩性格也不合,你把钱给我结了,我走。”

她一下子后悔了,给我认错,让我留下。但我坚持,反正早就有了走的心。她也没办法,给我把账结了。

回来以后,推荐工作的张主任给我打电话问:“那家说你好得很,你为什么要走?”

我就把情况跟张主任一说。张主任听完说:“走就走了吧,再给你安排一家!”

十年一涨薪

张教授的遗孀呼阿姨到厦门的小儿子那里住了一段时间,住不惯又跑回西安。一回来,她就给我打电话。后来她又去日本,回来以后还是给我打电话。我一过去看她,就给她帮忙搞搞卫生,不但没收过钱,每次去还给老太太提礼物呢。

还有一户干的时间不长,我离开以后,他家还时不时打电话让我去。但是这家让我有点儿不那么痛快。他们喊我去搞卫生,都不给钱的。我也不好意思说,磨不开面子。

这人做任何事情都不沾别人光,穷命吧,就图个问心无愧。

我离开的这些人家,每年还都跟我打电话联系。我从2002年开始做家政到现在,最长的(一户干)十年,然后是六年、五年、三年,都不短。

做了十年这一家,工资只涨过一回。他家不规定时间,我把活儿干完就行。刚开始去的时候工资是1000元,干了六七年,我实在忍不住了,才说了涨工资。

之前逢年过节,他家就给我发红包或礼品,我孩子开学也给个1000,这些都没按工资走。但这种方式给钱,咱是要承人情的,和涨工资不一样。我就提出来说:“我们这行业现在工资都往上走,你是不是也给我把工资涨一涨?”

雇主说:“好。看你喜欢涨工资,还是我按过节的形式给你。”我说:“你还是给我涨工资吧。我们现在行业都是干六天拿1500,你给我1400吧。”

这个工资数额一直到现在。但那次涨工资后两年,过年过节雇主就不给我红包了,也不太给我东西。最近两年又开始给我了,但给得就比较少,或者买件衣服,我还是不吭声。我也不再要求涨工资了。我女儿今年6月份毕业,她一毕业,我就退休。

不再笑

我老公出车祸那段时间,工会的姐妹们对我的支持非常大,她们帮我跑救助,经常打电话给我。我挺感谢大家的,因为那段时间是我最难最难的时候。

当时我还在两户人家干着。有一户需要接孩子,我就说你赶紧找人吧,雇主还说要带孩子来医院看我们,我说医院这环境对孩子不好,不要来了。两户一直等着我,没扣我一分钱工资,还另外多给。

我心里清楚,这都是人心换人心。我本来是四个小时干完就走,但他们一出差就把钥匙和家都交给我了。我就几乎成了住家的,给孩子做早饭,送孩子上学,从不提钱的事。

我老公住了五十多天医院,花了6万多,几乎都是自费,最后只报销了2万多。孩子的老师提议呼吁社会和学校对我家进行救助,我考虑到孩子有自己的圈子和自尊,就没有同意。说实话,这是我老公被救过来了,没救过来,我也就走了。

这次车祸后,我老公性情大变。他原来脾气很好,现在时不时就暴怒一场。所有的事情,他都不往好处想,包括对我,都持怀疑态度。他这实际上是对社会不满的一种宣泄,但他不冲着我冲谁啊,毕竟多年夫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我就不顾之前的感情了。他再发脾气,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出事以前,家里我什么都不用管。我老公会把家里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甚至包括手机充电这种事。他要是出远门,还跟女儿打招呼说“把你妈照顾好”。但从他出事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得我操心。不少人都说,这是以前你老公对你太好了,现在你该还债了。

我有颈椎骨刺、腰椎间盘突出、心脏病。也不知道是不是干家政干的,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毛病就都出来了。颈椎不舒服的时候,我半个头都疼。

有一回坐着跟姐妹们聊天,我突然觉得心脏开始突突突地跳,突得我可难受了,我人就开始发软发冷,就往座上靠。对面姐妹问:“你咋了?”我说:“我好难受。”她妈是大夫,有经验,她说:“你先趴那儿别动。”

过了一会儿,我好了一点,她说:“好,我送你上医院。”

一去医院,就住了五十多天。怎么回事?压根儿没查出来。天天查,也没查出来。

我去的是职工医院,大夫说不行去大医院吧。我这人皮实,没去。

其实,一方面是条件不允许;另一方面,我老公出事后,我走到医院门口心里就突突,就难受。所以我从不到医院去。我家附近诊所的大夫给我开了复方丹参滴丸,不舒服我就吃药,把药往舌头底下一含,一下就过来了。

有一次很严重,我出门给孩子买鞋。出门前跟我老公有点儿生气。挑鞋的时候我突然就心脏不舒服,直接趴到了鞋摊上,把周围人吓得不轻。卖鞋的问我咋样,我就摆了摆手。

没有人动我。过了一会儿,我缓过来了,自己去医院,把大夫吓一跳。大夫说我这种情况可不敢再发生了,太可怕了。大夫对我说:“根据你描述的情况,你当时心率接近300。你趴在那儿,是因为你腿上一点儿劲都没有了,再稍微严重一点儿,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在遇到大难时,才能很清晰地去感触周围的一切。

我这人皮实,多苦多累,从来没当回事。流眼泪都是遇到比较大的灾难。我做了十年这家的雇主对我最了解。我这十年的历程,她一直看着,说我变了。

我刚到她家时,她都看着我乐,说整天见不着你发愁,进门哼歌出门哼歌,干着活儿都哼着唱着,家里可热闹,也不会吵着别人,让人感觉很轻松。

自从我老公出事以后,她就说我:“你这脸上的笑咋都没了?”

的确,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我一个人的时候,是不笑的。以前我从来不碰烟,但自从我老公出事以后,偶尔我还抽烟,但我不让我老公看见。

这不是经济上的压力,是精神上的压力。我以前啥事都不往心里头去,大大咧咧糊涂惯了。除了洗衣服做饭,连买菜都不是我的事。但是现在都成我的事了。

我不铺张浪费,但也不能手头上特别紧。我这人好吃、不好穿。我不是那种爱吃高档次饮食的人,我爱吃风味小吃和杂食,如果我买完这些,还要抠一抠剩下的买菜钱的话,我就觉得压力有点大了。

我老公原来是电工,现在在配电室值班,我俩一年交两万多元的养老保险。我们不求多,只求稳,细水长流,只愿保持这个状态不要出任何状况,直到我退休。

(本文获授权转载自《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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