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暴29年,她把经历写成剧本,涅槃重生

摘要: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雪华都极其不愿向旁人提及自己的过往。家庭暴力,在她看来,是一种羞耻和软弱的象征。后来在大家的鼓励和支持下,懦弱一点点褪去,李雪华慢慢找回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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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政工地丁花剧社演出《我的劳动尊严与梦想》 摄影:北京打工妹之家

二十九年家庭暴力

我20 岁就结了婚,当时带着我妈,嫁给了隔壁村书记的侄儿。婆家人口多,但可穷可穷。几桌菜一吃,就算结婚了。当时我想有地方住就踏实了,没想那么多。

结婚三个月我就怀孕了。当时前夫在学开推土机,每次回来兜里都会装几个苹果给我。我搁被窝里,晚上自己偷着吃,觉得可幸福了。可这幸福日子就只过了一年。

我儿子正月初九出生,早产,出生时才3斤多,婆家嫌弃。我还没出月子,前夫就让我下地洗衣服。我让他去洗。要是出月子了,我才不用他。结果他正洗着,我婆婆叼着烟进来了,说“那么娇气……”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我饿了,给我拿点儿蛋糕呗,再给我倒点儿红糖水。”他就开始骂,说:“怎么事儿那么多那么难伺候,自己不会拿啊,整天在炕上躺着。”我就哭,他又骂。我还了一句嘴,他就把我从炕上拖到地上开始拳打脚踢。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动拳脚。

一次,他拿小方凳照着我脑袋打。我躲不出去就用手挡,当时手就肿得鼓了起来。凳子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你说他使多大劲。我二姑姐也不拉架,就像外人一样看热闹。

当时我孩子都两三岁了。那天半夜我就往外走,不想活了。后来又怕死不了,就又返了回来,半死不活不还是自己遭罪?

他打我最狠的那次,是某一年的腊月二十九。那天,他堂弟结婚,我俩一起去参加。晚上八点他要回家,我说想看看闹洞房,他就生气了。回到家他就骂上了,说:“你看那儿好那你就跟那儿过呗。”我也年轻气盛,就互骂开了。接着,他就把我头打破了。我去找他妈说理,当时远房亲戚们都在,都跟他妈说“你管管你儿子去”。结果,他妈过来我屋,扔下一句“儿子不敢打媳妇”就走了。他妈刚走,他拿起小收音机就冲我扔了过来,我接住了。他琢磨他妈的话呢。

那晚,他把家里东西全都摔了,把孩子吓得嗷嗷哭。然后他拿起我的围裙,把我绑到炕头的三片暖气片上,开始拳打脚踢。

他打我打到凌晨两点多,打完就呼呼睡着了。我想上厕所,就叫醒他说:“求求你,我想上厕所。”他这才给我松开,然后又睡了。

从厕所回来,我就想摸电(自杀)了。我浑身痛,眼睛肿。但我又想,为了孩子,我不能死。孩子被吓成那样,回头找个后妈可怎么办呀?这样一想,我马上又松手了。他要是打不死我,我就跟他拼。

那年没有年三十,第二天大年初一,我还是去给他妈磕头拜年了。他妈看我进了屋,把脸转过去不理我。磕完头回自己屋,我跟他说:“在你妈面前,我都不如一条狗。”

每次他打我,我就是忍。我22岁那年,有一天,他拿起铁棒子、菜刀,都往我身上扔。我就跑,菜刀穿过窗玻璃飞了出去,不跑就打我脚后跟上了。我害怕,先是躲在门后,又跑到邻居家。邻居把能打人的工具都藏了起来。

邻居老太太对我说:“你走吧,受他那些气干啥啊?你那么年轻,长得又不难看。”

我说:“孩子咋办?”

老太太说:“要他那倔根儿(倔强基因的孩子)干吗呀?不要了。到哪儿不生孩子呀,你那么年轻。”

我说:“我也没钱,而且孩子奔我来了,再找后妈更受气。”

老太太说:“管他那么多呢,自己不挨打就行了。你赶紧走吧,离婚你也离不出去,没钱我给你。”

我说:“我没地方去。我就跟他拼,打不死拉倒,打死也拉倒。”

(这话)把老太太气得直说我倔。当时,也确实觉得没有地方去,没想到过出来打工。

我想过离婚,但我婶说他(前夫)叔儿是村支书,市里、县里全有人。而且农村封建,离婚也不好离。我就这么被吓唬住了。

获得支持

我曾在一户大姐家干活儿。大姐做房地产生意,对我挺好。她家人口多,吃饭不固定人,一顿饭最少五个人吃。有时候正吃饭呢,又来了人,就得去加菜。

第一个月大姐多给了我500块钱,奖励我的。大姐说:“你干得挺好。以前阿姨嫌我家人多,不高兴,老弄得锅碗响。”

大姐是河北人,我不晕车,她就老带我北京河北来回跑。在她河北的家里,还有一个阿姨做饭。这样我有了伴儿。

我一个月四天假,为了多挣钱,就只休两天。当时我给我前夫找了个在通州看院儿的工作,休息日我就上他那里去。

一年夏天,大姐生病了,我给她熬汤药,就一个多月没休息。他就天天打电话来骂我,说话可脏了,还说什么“不回来了,住那儿了有人养你了”。我说大姐在河北病了,他就说“在美国的也回来了”。

我和河北阿姨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她听到了,对我说:“这样的人,别要了。”我说:“有孩子没办法。”

实在受不了,我就让阿姨帮我劝,结果他还骂阿姨。最后阿姨说:“我不劝了,你关机。”然后我俩就去做饭。等吃上饭,我开了手机,还挺客气地回他短信说:“对不起,我在做饭没听见你电话。”结果他电话又打过来了,又开始骂。我就哭,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大姐看出来了,非让我上桌吃饭。等我坐下,她说:“吃饭啊,吃完饭还得干活儿呢。人啊,一辈子不容易,五百年才轮回一次,做一次人呢,要好好珍惜人生。”

我到北京都这么多年了,他还老是打电话来骂我,半夜一两点也骂,说“你就是不想回来,在外头野了翅膀硬了”,还老说要扒我皮。我怎么说都不行,我老想,别人怎么过得就那么好,凭什么我就这么不好。

后来,做房地产的大姐去了香港,我没有跟着去,换了另一份育婴嫂的工作,在北京照顾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他还是老打电话来骂。雇主在家时,他打电话我都不好意思接。孩子两个小时吃一次奶,我老忙着顾不上接。那是2011年,我刚买手机,不会调静音,别人都能听见他骂。我特别烦,天天干活儿总想哭。

我休息日基本都到他那里去。有一次他把门锁了、电话掐了,不让我回去上班,就让我天天陪着他,我就只能跟他说:“求求你给我开门吧,你看院儿挣1000 多块钱,以后怎么办?”

终于有一次,他又爆发了,说要来扒我皮。我正在李姐家,李姐对我说:“你赶紧回家,赶紧离婚,到家直接去法院,别去他家。”

离婚

他家哥们儿多,觉得媳妇打黄了可以再找,欺负我娘家没人。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那么多年,我忍了。现在孩子长大了,也出来工作了,我就觉得不能这么过下去了。

回了东北,我直接去了法院,说我是谁谁谁家的,要离婚。接待我的法官说:“他家的啊,他家都打媳妇,就老大不怎么打。我们都知道。离,不跟他过!”

庭长告诉我,要离婚得把户口本拿来,我前夫本人也得来。我就给他打电话,不敢见他面,怕万一他打死我。有时候在家忍不住时,我都想过勒死他。

他威胁我说离婚那天要在法院门口整死我,我就跟法官提前定好,他来了怎样怎样。然后我上派出所报案,让派出所出人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派出所说,没有案子他们不能随便出去活动。我说:“难道本人被打死了,成了案子,你们才管,那不晚了吗?”

派出所所长说:“我们有规矩。”

我说:“你们有规矩,那我不走,你们管晚了,也是我遭罪。”我是真不敢回去,是真的害怕。

最后,所长给法院庭长打电话,让法院来人保护我,还对我解释说,他们确实是有这个规定。

办离婚那天,我走到法院门口,看到那里停了几辆面包车。从车上先出来他一个人,一把拽住我说:“离什么离,回家!”

接着车上下来六七个人,还有一个女的,把我包围了。法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没动。这帮人就开始抢我,说什么“回家整死你、打残废你”。

我都被拖到车门口了,一看不行,上车就完了。我就倒在冰上不起来,吓唬他们说:“我不行了快来人救我

法院门口那人一看这样,才说:“住手!你是不是叫××× 啊?”然后他走过来说:“太不像话了,这是你们家啊?这是法院门口!太没有王法了!我看你们半天了知道不?”

接着,我们就都被叫到了法院。庭长单独跟我说:“一会儿指定给你办,别看他老叔是村长。受这么多年气,你早该来,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答:“听说他老叔是村支书,哪块儿都有人。”

“你还听他的,法院能成他家的了?”庭长说:“他家这事我们都知道,你俩也不是一路的,他也太猖狂了。这是从我个人的角度这么说两句。”

然后,庭长把他叫进屋,问他是否有过打人的事实,他都承认。我这下心里就有底了。最后,庭长按照程序对我们说:“得给你们调解时间,今天都回家吧,能过还一起过。”

那晚,我住的旅店。第二天,他一个人去的法院,他耍赖,还给我下跪了。

我说:“是你张罗离婚的,以前为孩子,我都忍了。你在外面养小姐,我也忍了,你还拿我当傻子。我实在是够了,孩子也说,不能过就离,大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他看我这么坚决,就让我净身出户,挣的工资还得给他。我说:“我在北京挣的工资基本都给孩子了,我在家里种玉米的钱你也都给我挥霍了。”

他就说:“我不签,我要回家,明天再来。”

我激他:“你是男子汉吗?”

他说:“是啊!”

“是男子汉说话就得算话,你说今天签字今天必须签。”

“签就签呗!财产一人一半我不签。”

“我啥都不要你的,我自己现挣。”

“你净身出户!”

“我什么都不要。”

打字员挺好,其实打的是共同所有的夫妻财产一人一半。我看了大概是这么写的,就签了。我估计他也不能细看,果然他拿起就签。

从法院出来后,他就骂法庭,然后跟我说:“再一起吃顿饭吧。”我答应了。

吃完饭,他问我要不要回家看看妈。我说:“我不去看妈。对我好,我去看,这么多年,我没跟老太太吵架,我都忍了让了,老太太后来没地方住,我还让她来自己家住,自己拿钱给她装修。她还说我出来挣的钱都是不正经的。”

这些说出来别人都不信。人们都说:“你婆婆对你那么不好你还这样?”我说:“人都有老的时候,让她自己想吧。”

将往事写成剧本

最初与李雪华接触,地丁花剧社负责人阎成梅不敢过问她刚刚结束的婚姻。发现李雪华喜欢拍照后,阎成梅便经常鼓励她多出去走,多拍照片。慢慢地,李雪华的状态好了起来。

虽已年过50岁,李雪华的身材依然很好。阎成梅鼓励她加入剧社。在阎成梅看来,李雪华最大的长处是“在舞台上有胆量,背台词的能力很不错”。

2015年剧社的元旦晚会上,李雪华把自己的家暴经历写成小品剧本,并勇敢地站在舞台上,自己主演。在演出过程中,台下一些观众不时愤怒地喊:“什么男人啊,不跟他过了!”

在这部小品的排练过程中,李雪华还是会哭,也还是会提醒阎成梅“这个事情尽量不要跟别人说”。

但在阎成梅看来,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和以前语调不一样,不会像以前那么不好意思。”

加入剧社这几年,李雪华从最初不能提及自己的经历,慢慢转化到如今可以主动讲述;也从最初“小女孩般害羞”的状态,艰难转型到如今勇敢而坦然地面对。这其中,剧社以及剧社的其他家政姐妹,给了她很大的支持。

“刚开始,每次说到自己的经历,她都会哭。”阎成梅说:“她哭我会抱她。我说这个事情不是你的错。你站出来说,告诉其他姐妹,你就是个榜样,可以拯救很多人。不要觉得羞耻,别人知道了会支持你,同时你又帮助了其他人。”

李雪华已经成为地丁花剧社至今被采纳剧本最多的人。元旦晚会上的小品,她的原剧本框架几乎未做修改。那之后,有其他机构发出邀请,想把这个小品搬到其他社区表演。阎成梅问李雪华介不介意,李雪华说“不介意”。

后来,阎成梅听说,小品的再次演出又获得了成功。依然是李雪华,再一次站在舞台上,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表演给更多人,她希望台下的姐妹不要再像自己当年那样傻。

成为支持者

现在,我彻底不跟他联系了。这两年精神刚缓过来,刚离婚那两年,一想起来我就哭。忍受了那么多年,我当时怎么就没打他几下啊?心太软也是一种毒药,一种没有解的毒药。总想着别人,可谁能理解你呢?

刚来北京时,碰到不合适的活儿我也不想干,晚上出门转向,忍不住呜呜哭,也顾不着别人笑话,就是忍不住。

后来通过一个姐妹认识了地丁花剧社,常来这里活动、演话剧,心情慢慢好了起来。但有时晚上睡不着,想到这些事,又会不好,觉得自己那么多年白干了,房子他住着,钱他也没有给我。但我安慰自己:唐僧有九九八十一难,我这也该好了。

在北京,我也认识了一些和我有相似经历的姐妹。

有个山西的妹妹,每天乐呵呵。当时我总是以泪洗面,她就劝我。我说我羡慕你们。她这才跟我说,自己也是在家挨打受不了才跑出来的。

我问孩子咋办,她说:“最小的20了,我顾不了这么多了。”

后来这个妹妹被家里骗了回去,刚进家门就被打坏了腿,家人看着她,出不来。她发短信给我说:“姐,我不想活了”,我看见这句话,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回她说:“你别傻,想开点儿,不行的话就再想办法出来。”她只回我“活不了了”。

我就给她打电话,她接起电话就哭。我说你把伤养好了,上妇联,跟他离婚,我忍受了这么多年,我知道那种滋味,太折磨人。

她说她出不去,瘫了半个多月了。我怎么劝她,她都说想死。

最后,我用当时雇主大姐劝我的话对她说:“人五百年才轮回一次,不容易,得好好活着。你出来找妇联,别拖泥带水,整利索了出来。”

这话管了用。她说:“姐,那我听你的。”

我劝所有和我有一样经历的姐妹走出来,别再困惑,别再受那些大男子主义的气。咱出来凭劳动挣钱,别受气,实在不行就不过,别再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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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获授权转载自《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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