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的第3次叛逆:她和文青们一起制了部纪录片

高欣 · 2016-06-29 17:13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青年行动影像”的五组创作团队为大家带来了5部影片。其中这一部,是由一位家政工大姐和两位年轻人一起拍摄、演绎和制作的。这部《野草,野草》是一部可爱的纪录片,它代表着每一个人的无拘无束,自由生长。

带着预设来看《野草,野草》是无效的,这部纪录片会让颠覆许多普通观者固有的纪录片理念。心里几丝小小的震惊过后,一些可爱的想法便不由自主地跑了出来。

这与我做家政工口述史的体验有些类似:放下所有心理预设与社会评价,“一张白纸”般去倾听、然后讲述,最终收获的,才是全新的、相对客观的、真实真切的、沉甸甸的经验。

也许,这也是青年影像团队选择“向下游看”的意义所在吧。

《野草,野草》由两位年轻的“小镇青年”和一位来自农村的家政工大姐一起拍摄。最初预报的105分钟片长,待到实际播放时,被缩减到了50分钟。看似平淡的生活与心情记录,几乎每一分钟都被对比、冲突与强烈的情感所充斥。

这其中,家政工金枝姐不仅本人端起了摄像机,还本色出演,无比坦诚地将自己的人生展示出来。这是一股既陌生又熟悉、既坚韧又盛大的生命力量。

野草活动现场.jpg

作品展活动现场摄影:黄喜悦

与金枝姐相识于鸿雁之家。她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关注我们这些人呢?”

我已经忘记当时自己是怎样回答的了,但看过《野草,野草》,我只想说:“你们这么棒,有什么理由不来关注呢?”

 某种平等的对话

在片中寻找主人公、拍摄者、三段式,均告失败。这是一部讲逻辑的纪录片。伶伶和小颖在一开始就说明了对拍摄主权的“放弃”,但放弃的只是主观与先入为主,留下的,是逐渐清晰起来的客观记录。

三位主人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文艺的年轻人们在追梦,因与父母之间的深爱与隔阂而烦恼哭泣,因想不明白自己而迷茫惶惑;但他们认为自己“尚有权利”去追求理想。

与此同时,与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世界”的家政大姐呢?

金枝姐在望京一户老人家里已经工作了一年多。她没有时间和条件去追求“理想”,只是一心顾着生活。但她一点儿都不虚弱、不迷茫,一种奇怪而不搭调的对比生了出来。这并非拍摄者故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也正因为这种自然而然,让某种平等的对话得以呈现。

“小镇青年,自卑又自大。”据说文艺青年中来自小镇的比例最大,也许是因为他们见过城市的繁华,也聆听过乡村的静谧;赶上了水泥森林的冷漠,也受过江河湖海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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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太多面的感应让小镇青年变成了情感丰富的种群,他们深谙自己的短板与长处,便生出许多激情与无奈。在抬头与低头间迷茫,金枝姐恰如其分地出现了。

金枝姐既是同类,又是异类。

因着时代、家庭和教育影响,金枝姐最初在两位年轻人看来是拍摄对象、是异类。然而当他们去到金枝姐在北京租住的城边村时,小颖对伶伶说:走在这个集市上,感觉有点像我们老家。

是呀,当站在生长与出发的原点,所有人都回归到了原始而平等的状态。

某种形式的女权

在诸多舆论语境中,家政工人作为一个群体是灰色的。似乎他们像机器人一样,大多出身贫困,打扫照料雇主家庭,以换得微薄的生存资本。

然而,金枝姐让我们看到了这种刻板印象的并不准确。

每一位家政工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观念和自己特有的微笑。他们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与我们一样经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且他们当中,还有人保有并践行着比我们更为“先进”的观念。

金枝姐就是其中一位。她一定不太了解女权,但她一定是叛逆的。

野草大姐.JPG

金枝姐的第一次叛逆,是婚姻。“结婚时,只有我俩愿意,其他人都不愿意。”在娘家,金枝姐是唯一敢跟父亲顶撞的人。即使门不当户不对,她也愿意嫁给家庭条件不如自己的丈夫,理由是最简单的“我俩愿意”。

第二次叛逆,是子女。金枝姐有两个孩子,都跟她姓王。她的丈夫也觉得,孩子不管跟谁姓,都是自己的孩子。最初他们想着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结果干脆都随了母姓。这样的叛逆如今已合情合法,然而却是连许多城市高知家庭都从没想过要践行的。

如今,两个孩子都在南方打工,金枝姐是“北漂”。过春节,孩子们决定不回河南老家,她很开明地表示了理解。金枝姐回了老家过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她也有她的传统要保持。

这是一种家庭成员间的互相尊重与信任。我敢肯定,金枝姐也一定不是那种催婚催生、指点子女生活的母亲。

第三次叛逆,便是金枝姐端起摄像机,参与制作了这部纪录片。这是她对自我的一次突破,也因此完整记录下了与刚刚过世母亲的一餐时光。她的开明为她打开并留下了许多发光的回忆。

永远是有一小撮人在大声疾呼,同时有一大波人在沉默中践行。金枝姐就在践行着某种形式的女权。

某种自由的生长

野草之野,在于无拘无束,自由生长。

伶伶、小颖和金枝姐,都像野草。但囿于各自不同的现实与精神困境,他们都有一颗希望像野草那样生长的心。

好在他们都愿意用开放的态度去拥抱命运给自己的安排。坦然接受,见招拆招,是野草的另一个技能。

作为家政工人的金枝姐,在雇主家断然是不敢“野”的。然而对于自己的生活,她力求自由自在。她拍摄自己眼中的世界,也同意让别人记录自己的生活。

伶伶和小颖亦是同样。于是,这部纪录片便自由、可爱起来。三个人互相进入对方的生活,又抽离出来,记录自己的生活。来自不同省份的“北漂”,互相自我着、又互相照应着,自由生长,无拘无束,结伴向前。

小颖缩在金枝姐家的被窝里,小颖爸爸长时间仔细端详女儿的小手,伶伶爸爸认真读着自己手写的诗歌,金枝姐在自家院子里陪父母安静地吃饭,伶伶和小颖在垃圾场上认真又有趣的对话……纵横交错间,这些碎片飘到脸上,像镜子一样,恍然照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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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展活动现场摄影:黄喜悦

的确,这也许是一场非理性对话,但却是一场自由而客观的对话。从中你看到了别人的生活,也反观到了自己的境遇。

小镇青年们拧巴而用力地活着,让长久缺乏精气神儿的人们羡慕去吧;来自山川湖海的家政工人们,即使是在城市的水泥多米诺骨牌中,即使远离家乡山水,也同样能够自由生长。

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像野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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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欣
社会新闻记者,长期关注流动女工及其他社会群体,著有《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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