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婷婷:他在三星总部门口站了9年,ta们也已站385天,只为讨血债

韦婷婷 · 2016-07-20 16:09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三星的电子产品我们很多人都有使用,但是在韩国,却有一群人每天都站在三星总部门口讨血债。韦婷婷路遇了这样的一群人,并听她们诉说了这一则让人愤慨又悲伤的讨血债故事。

去韩国购物的人们如果从江南地铁站走出来,就可以看见右边豪华的三星总部门口。这是韩国首尔市官方旅游网站推荐的景点之一,是“一个宣传三星电子最新数位产品的场所”。

而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三星首尔总部的广场上有人开始支起了一张帐篷,到今天为止已经有385天了。不论雨雪,这个帐篷里每天有人轮流驻扎。他们的目的是要三星对受害员工承担责任并道歉。我在前两天路过拜访了这个组织,了解到大韩民国的人民是如何向三星——韩国最大的跨国企业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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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图片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起因

2003年,在束草读高中的黄柔美还没毕业就被招去了三星半导体工厂当工人。进厂两年不到,她就得白血病去世了,当时年仅23岁。刚开始大家都以为她是自然生病,直到他的父亲黄相起(音译)发现在同一个工厂里工作的另一个员工也得了白血病。

“从那一天开始,她的父亲变成了一位战士,打了7年的仗。这位初中毕业的出租车司机过去7年都没有屈服于三星这个大企业。黄相起成为了维护半导体工人健康权益的代言人。”Kwon Young Eun在2014年香港的一次劳工组织演讲中这样介绍她所在组织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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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相起与女儿黄柔美的照片

她所在的组织名叫“半导体劳动者健康与人权守护联盟”(简称SHARPS)。因为受到黄相起的鼓舞,成立于2007年10月。这个由反对三星的独立工人联盟、人权组织、政党和工人组织等组成的联盟,成立目的很明确:为那些受害的劳工讨债,对受害工人进行赔偿和道歉、要求三星公开其电子工业的工作环境,并改善其工人的工作环境。

黄柔美事件以后,这个联盟发现三星工厂受害者远不止一个:他们的调查显示,截至2015年2月,有265个曾在三星工作的人患了职业病甚至癌症,其中101人位已经死亡。截至2015年10月,因从事半导体和LED显示器制作相关工种而死亡的人数是76人,女性占75%。这76名受害者中,真正得到了三星赔偿的只有6个人。她们大多数患上了乳腺癌、卵巢癌、白血病。

现场示威的接力

SHARPS从2007年开始,就在用不同的方式向三星 “要债”。从黄相起最开始只身一人每天站在工厂门前的抗议开始,而后自2009年以来SHARPS又开始了每周一次、每次一人在三星总部接力示威的活动;到了现在,在我所看到的现场,ta们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示威活动——ta们在三星门口安札帐篷,不论冬雪下雨,坚持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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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示威帐篷

白天,在这个示威的帐篷里会有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驻守,他们播放音乐,发放传单。他们在帐篷四周用脚状的陶瓷盆种植了76颗植物,代表着76名死去的受害者。每一颗植物后面,都摆着一个象征家庭守护神的韩国木头制品,相当于我们中国的门神。

IMG_0333.JPG代表着76名死去的受害者的76盆植物

受害者的家属们则一般会在周末过来,在人流高峰期帮忙发放传单、买油(他们自己在现场发电,好厉害),给这些植物浇水。

植物的旁边,摆放着这个静坐示威的介绍资料,上面写了他们驻扎了多少天,以及驻扎的原因。再往旁边,在三星总部大门正对着的不远处,则摆放着死者的照片和名单。从名单上可以看到,去世的工人很多都死于花样年华,大多数是二、三十多岁的时候。

和这些名单并列的,还有各个机构的横幅。其中一个是“社会变革劳动者党”的横幅,上面写着:“三星你们要对职业病的劳动者进行彻底赔偿和诚挚道歉”。

帐篷的另一侧,摆放着黄相起及其女儿黄柔美的照片,还有一个艺术家制作的、象征黄柔美的雕塑。旁边还有供路人留言的贴纸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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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黄柔美的雕塑

每天下午5到6点,ta们还会架起喇叭和摄像机,进行接力演讲。ta们请不同的人坐在门口演讲,内容可以是控诉,也可以是路人对此事的看法和观点。这样的演讲也引起了不少路人的驻足围观。

多种方式进行传播和维权

这个坚持不懈的组织还通过各种方式去发现受害者,并且将受害者的故事传播出去。他们创作了漫画、歌曲和舞蹈,通过众筹,把黄柔美的死亡以及其父亲黄相起对抗三星的故事改编成了电影。两部和这个主题有关的电影《另一个承诺》和《贪欲帝国》已经在韩国上映。Kwon Young Eun介绍说,影片的上映还受到了三星的阻拦,但是最后还是有超过50多万人看了这个影片。除此以外,他们还帮助受害人进行诉讼,将三星告上法庭,要求赔偿。

我在豆瓣还搜到了《贪欲帝国》的预告片,虽然是韩文,但是大家也可以点下面的链接感受一下。

预告片:《贪欲帝国》

我问,三星的员工是否能站出来抗争?

工作人员告诉我,目前这是最困难的地方。因为三星内部是不允许工人成立工会的。目前所有的工会一个是以维修为主的工会,另一个是三星爱宝乐园的劳动者工会,但这两个工会都没有得到三星的承认。甚至,一旦有人被发现参与工会,就会被解雇。

Kwon Young Eun说三星在内部也进行了宣传和警告。每当ta们给工友发传单的时候,出入三星的员工就偷偷小声的告诉他们:“我们不能拿你们的传单,被发现了会很麻烦。”ta们还发现,三星的内部网络系统是无法打开SHARPS的网站的。

她还指给我看说,从他们搭帐篷开始,这里就多出了一个摄像头在地铁的门口,用来监视他们的活动。

三星总部虽然是一个旅游景点之一,但门口也拉上了红线,我试图进去,就被门口两个保安人员拦住了,陪着我的翻译小伙伴告诉我,即便这是一个公众的场所,但是因为我和示威的人聊过天,他们知道我们“认识”,所以还是会不允许我进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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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自豪的企业背后

 自11年开始,先后有6名三星芯片工厂的年轻员工患上白血病和其它血液病,三星公司为此曾经雇佣美国知名环境咨询公司对之前发现的几起病例进行调查。结果,该调查宣称员工生病与芯片工厂并无关联。

但是据《韩国时报》2012年2月6日的报道,韩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研究院公布了一项最新调查结果:包括三星在内的3家公司的半导体工厂被检测出致癌物质。然而三星至今为止一直以商业秘密为由,不予公开其工厂内的环境和使用化学用品的具体信息,因此劳工组织很难找到有效的证据。

Kwon Young Eun告诉我,在韩国,很多人认为能在三星这样的大企业工作是很值得自豪的事情,平时节假日还能得到一些三星的小电子产品赠送给家人。但是他们根本没想到,三星的工作环境很可能会让人患上职业病。抗议现场有一个横幅上写了一位母亲的留言,她说,她在节日收到了三星的小礼品,但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却因为在三星工作而慢慢失去了健康。

 傍晚,首尔下雨了。大家慌慌忙忙地用塑料膜遮挡住帐篷,收起周围的物品。陪我来的翻译姐姐用可爱的韩国口语感叹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呀,马上要到首尔的雨季了,ta们还要继续在这里守着。”

翻译姐姐告诉我,更为尴尬的是她从美国回来的表哥就是三星半导体的工程师。虽然知道有这些问题,但是他也不能说什么。后来工作人员送了几张资料光碟给我们,翻译姐姐要了两份,说要送给表哥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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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留下的留言

在这雨中,我告别ta们走进了江南站地铁。我想到了自己,我曾经拥有过三星的照相机和手机。但是我从没想到,这些产品的背后,那些最底层的工人在贡献他们的健康和生命;我也想到了在我们的土地上,可能也有三星的代工厂,也有富士康一样出现工人自杀的企业。那里有我的叔叔和婶婶,在东莞的小工厂里吹着电扇,每天超时两班倒地进行流水线的工作。无数个他们和黄柔美一样,成为了全球资本主义体制下,无数工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微不足道、可随便更换的“螺丝钉”,为了家庭和生计,付出汗水、青春甚至健康。

想起来一下子觉得很难过。我在那里做了一个决定,我是一定不会再购买三星的任何产品了,直到我听到黄柔美们获得了应有的赔偿和道歉为止。

 本文背景资料参考了以下报道:

《【特写】三星:贪欲帝国》,商业周刊中文版,http://www.wtoutiao.com/a/198405.html

《半导体生产线致白血病  三星将向患病员工道歉赔偿》,中国日报网,http://www.chinadaily.com.cn/hqcj/xfly/2014-05-15/content_11702690.html

《半导体业劳工生命无法承受之重》,苦劳网,http://www.coolloud.org.tw/node/50823

《工人罹患白血病 三星等3家韩国工厂检出致癌物》,新浪财经,http://finance.sina.com.cn/world/yzjj/20120208/165211337591.shtml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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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韦婷婷
武汉大学社会学学士,人类学硕士,长期活跃在性/别NGO领域。2015年亚洲同志里程碑奖(ALMA)候选人,美国MS杂志“2015年全球最具感染力女权人物”联合获得者,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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