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魔咒:我们都是无罪的囚徒

周启早 · 2017-03-21 10:00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我总算获得了在这座人间炼狱服刑的资格,我是一个无罪的囚徒,只因贫穷,就不得不把自己关押在这座冰冷的世界工厂,就不得不把自己的劳动力转化成商品。

入“狱”: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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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片来自网络

他们说伸长手臂,我们便伸长手臂

他们说伸开五指来回活动,我们便伸开五指来回活动

他们说双脚并拢蹲下起立起立蹲下,我们便双脚并拢蹲下起立起立蹲下

他们说脱衣服,我们便脱衣服……

来到龙华富士康南二门招募中心

我们都是精挑细选的羔羊

即将被送入车间这座世界现代化的屠宰场

经济压力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套在我的脖子上,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凡有别的出路,我不会再出来打工;

但凡有别的可能,我不会再进富士康。

2016年11月8日,这是我第二次来到富士康招募中心,这一次是在龙华南二门。

“追梦富士康,追梦富士康......”的歌声不绝于耳,声音聒噪刺耳,让人心烦。

来到富士康,追啥子梦哟,一抬头,都是梦想坠楼的身影。

面试流程共八个环节,顺利通过之后,我总算获得了在这座人间炼狱服刑的资格,我是一个无罪的囚徒,只因贫穷,就不得不把自己关押在这座冰冷的世界工厂,不得不把自己的劳动力转化成商品,不得不靠出卖自己廉价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赖以生存的食物。

“狱”中初探:海市蜃楼

荆棘.jpg插画师:左丘

经过三天培训之后,管理层开始给我们分发部门,我们一行20人被分发到CNSBG事业群F21栋。又经历一轮面试之后,我被分到了1.5楼大办公室做安全干事。我所在的部门是个特别有意思的部门,总共就三个人,我是最“嫩”的干事,我的上面有两个“专理”压着我,一个台干(江专),一个大陆干部(汪专),说白了就是他们两个“专理”,专门管理我干事。

面试的时候,汪专说我这份工作前景不错,都是跟课级以上的干部打交道,学会了到外面找份类似的工作,随随便便能拿七八千的工资。

江专问我:“能不能适应加班?”

我说:“当然能,加班多挣钱多啊。”

我被分配到这个部门是因为之前那个工友卢荣友辞工要走了,我要在一个月之内接手他的工作,他会带我逐步熟悉工作流程。因为不懂电脑,我学起来非常吃力。

每天不是这里开会,就是那里听课,要不就是叫我们两个去二楼正在装修的仓库打扫卫生,反正一天到晚没有闲的。我们还要拖地,因为正在施工,扫了也是白扫,拖了也是白拖,我的皮肤开始过敏,背上长了很多痘痘,奇痒难忍。

我心里开始打退堂鼓:“我又不是应聘清洁工,天天去打扫卫生,做一些杂七杂八的工作,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12月15日,卢荣友走了,他的离职单上写的职务依然是产线作业员,底薪还是2450,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干了两年半,底薪依然是2450元,而个数目,也是我三个月后转正的底薪,我在想,如果我打算长久干下去,我不就是第二个卢荣友了么?这样一想,我就更加不想继续干下去了。

第二天,我约了汪专谈了一下,说:“我不想干这份工作了,我怕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其实我就是嫌工资太低,汪专给我做了半个小时思想工作,给我开了不少空头支票,我当时的经济上也确实有点拮据,就答应暂时留下来做。

这项工作,至少要干3—6个月才能到驾轻就熟的水平。卢荣友走后,对很多方面都还很不熟悉的我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幸亏得到了几个助理的热心帮助,我才能勉强应付过去。

我的职位挂在产线上,11月份加班管控54个小时,我以为会一直如此。没想到12月份我的加班管控一下子调到29个小时,我去问助理,她说我现在调到办公室了,加班只有这么多。1月份2月份就更少了,加班管控22个小时。

这意味着,我只有2120元的底薪,不包食宿,加班时数低,除去开支,我压根儿就剩不了什么钱。

而传说中的升职就像海市蜃楼,似乎近在眼前,却永远成不了现实,还会慢慢消逝。

炼“狱”服刑:无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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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Mun

2016年12月29日晚上,李协理请我们去宝华大酒店吃饭,其余的都有专车接送,只有我跟几个小助理走路过去,她们老早就到了,几通电话催下来,我们都不想去了,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走过去。

鸡都杀了,胡椒也舍不得放,多叫一辆车,也费不了几个钱吧!我们几个人心生怨念。

李协理是个矮个子女人,上任一年多,F21栋搞装修都花了好几百万,工人的加班时数就管控得越来越严,加班时间也越算越少。吃饭的时候,李协理板着脸,他们就像死了老子娘一样;李协理笑,他们就挤出一丝媚笑,假装很开心。

2017年1月3日下班前,汪专要我做Q4季度报表,Q4季度报表?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怎么做出来?硬着头皮迷迷糊糊加了一个小时班琢磨,还是一头雾水,我只好放弃了。

“狱”中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就是无意义感。每天早上我都在闹铃声中醒来,然后就像拧紧了发条的闹钟一样,围绕着订单拼命旋转。日子周而复始,一天跟一百年有什么区别?挣下的钱仅够维持自己继续在这里挣钱。这样的人生,于我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不甘心,打死我也不甘心,我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被抓回,我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会放过任何下注的机会,我错误的以为,只要我不停的下注,终将赢得我所输掉的一切。

我体内的疯狂因子和对自由的向往激励着我不断的逃跑,残酷的现实和无形的手又将我推向冰冷的世界工厂。看啊,我这无罪的囚徒,伙同老板将自己关押,等待我的将是皮鞭和锁链。

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精神几近崩溃,很快我的抑郁症复发了。下班之后,我会漫无目的的行走,如果不到处转转的话,我觉得第二天的工作根本就没办法继续......

这天打卡下班之后,我给汪专发了一条短信:汪专,你让我辞职吧。我是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爬上楼顶......

出“狱”:逃离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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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Mun

2017年1月5日,我写好了辞工单,理由如下:工资低,工作压力大,精神几近崩溃,抑郁症复发,回家休养。

汪专看都不看就说:“除非你自离,否则我是不会批的。”然后他又跟我说了很多好话,说我至少要带一个徒弟出来,这样我想辞工就辞工,想调岗位就调岗位。

但一转身,他就私下跟江专说:“他要自离,我也没有办法。”

2017年1月11日,来了个新员工叫郭敏,我带他去领工衣的时候,发工衣的大叔说:“妈的,又骗来一个,等做两个月又会跑掉。”

2017年2月23日,郭敏跟我学了40多天,我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他了。

2月29日,我递交了离职单,办完离职手续,终于重获自由。

再长的噩梦也有醒来的时候

拿到离职证明的那一刻

我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绕着足球场跑了三圈

终于刑满释放重获自由

在富士康这座冰冷的世界工厂

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子

在一刀一刀切割我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自己被厂规和薪资大卸八块

日以继夜  夜以继日

我像赶尸人一样赶着我自己去上班

用鞭子抽打并大声呵斥我自己

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旷工

只能兢兢业业埋头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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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启早
1985年6月15日生于湖南怀化,19岁外出谋生,打过包装,当过保安,上过流水线,做过仓管,摆过地摊等,25岁开始习诗,出版双语诗集《我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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