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命是逆行的时钟

作者:红色石头  |   2017-06-08 11:37  |   来源: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原创  性别平等    
摘要:我仿佛看到一个老旧的钟表,她的子孙就是表盘,她就像那指针,不断地逆时针旋转,不断地遗忘这一生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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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自网络

过了年,王大姐97岁了。

之所以叫她“王大姐”,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我妈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叫她王大姐。

王大姐的老伴去世也快十年了吧,之后的这些年,她身体还算结实,但是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去年回来的时候,她能说出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名字,但是全然不知孙子已经生了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只听她总是叹气着重复:“这么大年纪还死不了,怎搞啊。”或者念叨着轮流在几个儿子家搬来搬去“好烦神”。我问她认不认识我,她只摇摇头,说:年纪大了,惘弄了,认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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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为作者拍摄

今年回来,王大姐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她经过我家门口,看见我孩子正在门口吃饭,就问我:“伢好大了?”。我知道她耳朵不好,用手比了三,说:“三岁了”她“噢”了一声,问:“不再咂奶了吧?”我用一根手指比了一,摇头说:“一岁就不吃奶了”没过一会,王大姐又问:“伢几岁啦?”我又用三根手指比了三,说:“三岁了。”她又问:“不再咂奶了吧?”我又比了一根手指,摇着头说:“一岁就不咂了。”

王大姐是我一个姑爷的妈妈,按辈分,我该叫她奶奶。我之所以要写她,不是因为她是我的亲戚,也不全是因为她是阿兹海默症(老年痴呆)患者,主要是因为,我爸爸和我们兄妹三人,都是她接生的。

这是一种挺特殊的感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你会感觉自己生下来就跟这个人有联系。我自己生孩子的时候,是在医院,有医生有护士,而我妈生我那时候,分娩条件还很差,我现在也很难想象,那时候王大姐是如何为我接生并剪脐带的。但是好像因为她,我才安全地降临在这世上。如果我生下来就能看见东西的话,那王大姐就是我在这世上看到的第一个人吧。

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女孩,我的父母是否有“迎接”我的到来,但王大姐作为一个接生婆,却真的在“迎接”我。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问我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她不是说河里捡的,就说是坟岗捡的。由于哥哥是男孩,妹妹又比我小,妈妈总是让我做家务,很长一段时间,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妈妈亲生的。直到我听到王大姐跟妈妈聊天,说到我妈生我那会,还没到家在门口我就生出来了,我才相信我真的是我妈亲生的。

每次回家,都能看到王大姐。大概是因为我都是春节回来,每次看见她,她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这也让她的行动看起来更加笨拙迟缓。她的棉衣外总穿着一件老式的深蓝色斜襟褂子,腰间系着一个旧围裙。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往脑后梳着。我依稀记得,前些年她神志还清醒的时候,头上是带着一种老太太经常会用的金属带齿发箍,这几年却很少再见了。在风大的时候,她会在头上围一个老式的三角头巾。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我总会想起雕花的老式厢床,就好像她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纪。

她的手布满老茧,而且总是皴裂着。有一次我看到她手上的口子,心里一阵难过——就是这双手接生的我啊。大概有时候她会觉得冻手,所以总是把双手揣在上衣下面。还有一次,我看见她穿着一双大口鞋,而且没有穿袜子,我想她大概是忘记现在是冬天,或者忘记自己的棉鞋放在哪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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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为作者拍摄

王大姐年轻的时候,该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我还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那会她也有70多岁了,她提着篮子在收获过的花生田和山芋田里,拿一把小锄头,拾捡剩下来的花生和山芋,一天下来,也有满满一篮子。一篮子花生和山芋,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是也能换来一阵阵“能干”的赞叹。

如今,王大姐确实老了,她眼花了,耳聋了,记忆力减退了,手脚也不利索了。由于年轻人多出去打工了,现在种田的人也少了,王大姐估计也再没有以前那样“能干”的机会了。

然而,操劳了一生的人,即便是不再“能干”,也是闲不下来的。我常常看到她在垃圾桶旁边徘徊,把她认为有价值的废品捡出来,收拾到我姑爷家的门口。这样的举动,却并不受后人的欢迎,有时候甚至会引来一阵骂声。她也只能无奈地辩驳说:我这么老了,我要钱干什么?还不是想卖两个钱给你们?无论别人怎么告诉她,这些废品不值钱,后人不缺钱,或者这样的行为会让后人觉得丢脸,她总是会忘记。过段时间,她又会像往常一样,在垃圾桶旁逗留。

你说她老了,得了老年痴呆症了,她会忘记给自己穿好鞋袜,却没有忘记要为后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个关于关注老年痴呆症的公益短片,那个老头子不记得回家的路,但是记得给他儿子带上饺子。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还很矫情,但是看到王大姐,我才发现,“他忘记了所有事情,却没有忘记爱你”,并不是一句空洞的煽情

王大姐的儿子们,就住在我家同一排和前面一排房子。天晴的时候,每天我都能看到王大姐步履蹒跚地走过我家门口。她总是绕着我家前面那排房子,逆时针一圈一圈地走着。很奇怪,我真的没有见过她顺时针走过。每当我坐在家门口,看到她默默的走过,我仿佛看到一个老旧的钟表,她的子孙就是表盘,她就像那指针,不断地逆时针旋转,不断地遗忘这一生的记忆,直到有一天,她会忘记所有的记忆,而这指针也就停下来了。这逆时针的蹒跚,是她记忆消失的倒数,也是她生命的倒数。

下次我再回来的时候,还会再见到她吗?当我决定写一写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她,而且她耳聋又健忘,我也无法跟她交流。总有一天,她会默默地回归大地,但愿那之后,我还能偶尔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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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当行动者的撰稿人不是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