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篇关于她的投稿,他们再次相逢了

作者:侯国安  |   2017-06-29 18:22  |   来源: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工伤  原创    
摘要:她的手被工厂的机器卷进去,整个人被吊起,却无人及时救助;受工伤后,前后五次手术,住院五年,依然拿不到赔偿。多年之后,我与她没有了联系,但却总会想起她的故事,心里也时常在自问,“邓大姐,你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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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柚米

邓大姐是我在医院探访工伤工友时认识的,我见到她时,她还坐在病床上,有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礼貌性的冲我微微一笑。

我注意到她拖着一只不能动弹且满是伤痕的手,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医院探访,像邓大姐这种情况的工伤工友,医院里有很多,当时也没有觉得有特别之处。

后来我开始和她聊天才知道,她已经在医院住了5年,手还没有治好。离开医院时,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只是因为邓大姐,还有其他工伤工友的经历都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

这个被称为“世界工厂”的东莞,远看是一副美丽的现代画,近看,其实是一座血淋淋的鬼城。

后来我就想,这些为城市做贡献而遭受切肤之痛的人,总是会很快就被人遗忘,甚至唾弃,我应该做点什么来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现代化城市背后的真实故事。于是我就和朋友商量着做一些工伤工友的访谈,将Ta们的故事记录下来。

决定做这件事情后,第一个出现在我脑海的人就是邓大姐。

我被机器轧到手,整个人被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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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苏丹

那天下着雨,我们去到了邓大姐住的地方。她住的房子在一楼,想必是因为租金便宜。进去后,我唯一的印象是:黑暗,潮湿。虽然外面还是白天,可进去后一片漆黑,直到邓大姐开了灯,我才看清楚房间的环境。

我环视了一下这个狭窄的单间,当时就想:“这就算是小偷进到邓大姐家里,都会绝望到死。”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几张凳子,我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电饭煲和煤气灶了。

邓大姐招呼我们坐下来后,就和我们聊起了她的工作和生活。

邓大姐的前一段婚姻并不幸福,甚至可以说是悲惨。她忍受了前夫将近20年的家暴,好不容易把房建好,把孩子养大,后来因为得了一场久治不愈的病,被她前夫起诉离婚了。(详情回顾:他不肯退婚还威胁炸我全家,婚礼第二天我就被打得半死

离婚后,她不得不再次踏上了南下打工之路。然而命运对邓大姐似乎过于残忍,逃离了前夫的魔掌,却又遭遇了更深的苦难。

2010年3月8日,邓大姐进了一间工厂,一个月加班加点累死累活也就两三千块钱,但是只要能养活自己,邓大姐并不怕吃苦。只是这间工厂特别的不规范,机器陈旧,经常出现故障。工厂也不给员工做安全生产的培训,更没有人告诉TA们那机器是会“吃人”的。

那是一个星期天,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加班日,却不料差点夺走了邓大姐的生命。

邓大姐用的机器是烫起毛机,机器上的线断了,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拉一下那条线,这时袖套就被机器的轴承卷进机器里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机器把邓大姐的手也一起卷了进去,把邓大姐整个人都给吊了起来。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邓大姐旁边的女孩儿又是新来的,整个人完全被吓懵了,待在那里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另一台机器旁一个有经验的员工赶紧过来把机器关掉,邓大姐这才捡回一条命,要不然,这机器肯定会把邓大姐整个人吸进去碾碎。

 邓大姐被卷进去的那只手惨不忍睹,手腕那一节骨头被机器轧的粉碎。这时候,捡回一条命的她仍然被吊在机器上,组长为了让她舒服一点,就抱着她的腿,使她舒服一点。而此时的邓大姐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让人更气愤的是,发生生产事故后,工厂的领导一个都没有来,只有一个机修在拆机器。她的血就在机器上流着,滴到地上,地面都被染红了一大片。旁边的人都被吓傻了,都在旁边看着,不知所措。

隔了一段时间,邓大姐才从机器上被放下来,那时候她还看到自己的手指头在动,手臂和手掌也都还连在一起。邓大姐就叫厂里的人打120,可没有领导的命令,没有人敢打,最后还是用厂里的车把邓大姐带去医院。邓大姐要求去东莞市人民医院,但是厂里就是不送她去大医院,硬是把她送到了医疗水平很差的麻涌医院。

前后五次手术,住院五年仍拿不到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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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苏丹

邓大姐手上的伤是三个地方,分别做了两次手术,受伤那天就做了一次手术,手腕是后面才做的。她的手术做得太晚了,里面的碎骨又被医生给剪掉了,因为那骨头已经不能生长了。

邓大姐开始不懂,医生只说伤了神经,恢复要慢一点,后来邓大姐才知道,这个医生把她的手接反了,她的手变得畸形,还疼痛难耐。

后来邓大姐就自己到广州的几家医院去看了一下,但是厂里觉得她在广州的医院消费高,居然不让她去那边做手术。还说邓大姐这手术没做好是属于和麻涌医院的医疗纠纷,竟不管邓大姐了,无奈之下,邓大姐又带着伤病和麻涌医院打官司。

之后,邓大姐又陆续到了几家医院去做治疗,工伤已经5年多,前后做了5次手术,还是没有完全治好。

现在那家工厂已经搬走了,厂里每个月只给邓大姐支付工伤前的最低底薪920元的工资,比东莞最低工资还少,这根本不够开支,工厂却说她没有上班,只能给工伤前的底薪。

而她申请的工伤赔偿依然遥遥无期。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跳楼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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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苏丹

当我们问到,以后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她给我们介绍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李大哥,原来是在老家工地上干活的,邓大姐受伤之后他从老家赶过来照顾她。工伤这几年李大哥白天出去工地干活,晚上回来照顾她,如果邓大姐有什么特别的事李大哥就不去工地了,就在家照顾邓大姐。

“刚受伤的时候我很绝望,感觉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如果没有他,这五年那么长,我可能早就已经跳楼了。我现在就想等我拿到赔偿,我们就一起回去湘潭生活”,邓大姐说。

我们聊着聊着就到了中午11点,邓大姐拿起锅要做饭。看着她做什么都很不方便,我就想帮一下她,可是被邓大姐拒绝了。她说她要练习一只手生活,这是她必须面对的。

她一只手慢慢地把米放进锅里,再慢慢地放到水龙头下边,再一只手慢慢地淘米。正常人一次做好的事她需要两次去做,看着还是挺心疼的。

准备做菜的时候,我又说让我来做菜吧,她还是不肯让我做。她从桌下拿出了已经切好的肉和菜,告诉我,这些是早上李大哥出门之前就给她准备好的,因为她一只手不方便切菜,李大哥每天都是这样给她准备好。

我很欣慰,看得出这位还没见过面的李大哥是一个很细心,很朴实的人。

中午12点多,李大哥才从工地上下班回来,穿着一身迷彩服,上面沾满了泥土,他人个子不高,很瘦弱,看到我们有点羞涩地笑了一下,说话也很温和。他跟我们打招呼后,摘下头上的安全帽,不长的头发被帽子套得乱糟糟的。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他用自己的善良和无私支撑着邓大姐度过受工伤后的这五年。

邓大姐曾遭遇过那么多的不幸,直到遇到李大哥,我想才算是她一生中幸福的开始吧,我从心底希望邓大姐赶快好起来,也希望他们能在一起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

后来我离开了东莞,期间手机坏了,也就没有了邓大姐的联系方式。现在我依然会时不时想起邓大姐,不知道她的工伤好了没有?不知道她应得的工伤赔偿拿到了没有?不知道她和李大哥回湘潭买房子的愿望实现了没有?

邓大姐,你过得还好吗?

小椒有话说

在我们上周四发布了邓大姐遭受家暴的文章【他不肯退婚还威胁炸我全家,婚礼第二天我就被打得半死】之后,有读者朋友帮忙找到了邓大姐!感谢这位热心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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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国安
城市里的一线打工者,奶爸。